“咔。咔。”

生锈的黑铁齿轮咬合声,顺着地脉微弱的震频,逆向传回李长生的乱码视野。

没有灵力波动,没有代码回路。最原始的重力杠杆,正带着让人牙酸的摩擦音,一寸寸压向那个决定沉香岛生死的自毁阀门。

李长生眼底的灰白光感飞速跳动。他的算力触手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生铁墙,只能顺着地下管网的外壁向四周蔓延。代码确实拧不动物理齿轮,但他顺着管网的轮廓,在这面铁墙外围“看”到了另一组异常的结构。

那是一道极其厚重的重铅闸门。

就在几息之前,这道重达万斤的铅门已经落下,甚至在物理闭合的瞬间,启动了边缘的自熔阵纹。高达千度的高温将铅水与岩壁彻底浇筑在一起,连一丝换气的缝隙都没留。

它焊死的,正是地下暗锚营唯一的撤退通道。

结合刚才从死锁网络里扒出来的残破日志,一条冷血的逻辑链在李长生脑中拼图完成:拓跋枭根本没打算给这群守卫阀门的底层士兵留活路。他强逼着这几百号人陪葬,用一堵铅墙堵死了他们临阵脱逃的任何可能。

网络代码越不过铁墙,但纯物理的隔离墙,却挡不住军阀体系内部的猜忌。

李长生收回了撞墙的算力,视线越过重压下的废墟,扫向身侧。

同一时间,地下数百里外的远端监控室。

头顶的防压钢板还在界壁的震颤下扑簌簌往下掉着铁锈。拓跋枭坐在操作台前那张断了腿的皮椅里,看着面前唯一一块还在发亮的机械表盘。

表盘上的红色指针,正随着沉重的“咔哒”声,一格一格稳步推进。

那是底层物理阀门转动的倒计时反馈。

他左臂因为引爆骨骸留下的反噬还在隐隐作痛,但胸腔里那团异化的魂火,此时却烧得异常旺盛。他甚至有闲心端起旁边桌上那杯沾了灰的冷茶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。

茶水混着腥味,却让他喉咙发出一声低哑的笑。

神威压顶又如何?纯净本源又如何?

任凭那个瞎子算力再高,难不成能凭空用那些虚无缥缈的代码,去扭动几百里外的一根实心大铁棍?

“一起烂在泥里吧。”拓跋枭放下茶杯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,眼底满是拉所有人垫背的畅快。他很清楚手下那群野狗的德性,只要退路被封死,他们除了往前扑着咬人,别无选择。

地下毒阵外围的空气里,已经隐隐渗出了水毒的刺鼻酸味。

刺目的红灯在通道上方疯狂爆闪。

呼延铮站在巨大的黑铁阀门前,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他转过头,死死盯着身后几十丈外那堵灰黑色的墙体。

那不是墙,那是中枢管网备用升降梯的入口。但现在,它被一道暗青色的重铅闸门死死封死,边缘凝固着一圈暗红色的铅渣,还在往外散发着烤肉般的焦糊味。

“统领……”一个满脸水泡的工程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手里攥着一把崩了口的凿子,“凿不开,门轴彻底化了,两边全焊死了。连条耗子都钻不出去。”

周围的几百个暗锚营卫士挤在狭窄的甬道里。没有大阵被破的激愤,只有一种被人掐住脖子慢慢憋死的恐慌。他们握着刀枪的手在抖。

“大统领的密令怎么说?还没接通吗?”有人红着眼喊。

呼延铮回过头,一拳砸在墙壁的传音阵盘上。

“砰!”阵盘四分五裂,碎渣扎进了他的指关节,血顺着手背往下滴。

“没声音,那边单向切断了。”呼延铮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。

长久以来的服从惯性,在面对那堵焊死的重铅闸门时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大统领下令让他们死守阀门,准备手动自毁,承诺事成之后会从备用通道拉他们上去。

可通道的门,是大统领从上面放下来的。

“统领,阀门的杠杆开始吃力了,再不推,卡榫就要自己锁死了!”负责操作的死士浑身被汗湿透,转头哑着嗓子吼道。

呼延铮走上前,粗糙的大手按在了那个冰冷沉重的黑铁扳手上。他只要用力往下一压,整个沉香岛的地脉毒水就会倒灌爆破。

但他手上迟迟没有发力。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心里像有把钝刀子在来回割。为大统领尽忠是一回事,被当成毫无价值的泔水倒掉,是另一回事。

废墟地表,重压如山。

天上那尊法相的威压依然像铁水一样灌下来。李长生陷在黑石地砖里的左膝又传出一声细微的骨裂。

他没有理会上空的凝视,偏头看向身旁。

幽若微的灵体已经透明得几乎快要看不见。那把【残破纸伞】的伞面早已被重压撕得稀烂,两根折断的竹刺依然死死扎在她的手心里。

“还能撑吗?”李长生沙哑着嗓音问。

幽若微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伞柄的手又往上举了半寸,指缝间的香火微光闪烁了一下。

“不需要挡威压。”李长生的手指按向虚空,“我要你用香火摆渡的缝隙,帮我铺一条到底层的物理声波频段。网络断了,但空气还能传音。”

幽若微那双黯淡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决然。她用力拔出手心里的一根残存竹骨,反手向下一掷。

没有惨叫,只有一缕微弱到极点的香火气息,顺着断裂的伞骨,强行扎进了地砖缝隙里。

香火摆渡无法在重压下开辟完整的空间,但它能像一根中空的麦管,在这片被灵气和水毒塞满的致密地下层里,勉强撑开一条极其微弱的物理震动通道。

灵体表面荡开一层濒临溃散的波纹,残伞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
李长生眼神冷酷,直接抽调了最后一丝算力,将刚才在乱码视野中截获的那段底层通讯音频缓存,转化为刺耳的声波,顺着幽若微撑开的“麦管”,狠狠砸了下去。

地下毒阵。

呼延铮闭上眼,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,双手抓住黑铁扳手,腰背发力,正准备将倒计时强行推入死局。

“滋啦——”

头顶原本已经报废的工程喇叭里,突然爆出一阵极其尖锐的静电杂音。

几百名暗锚营卫士下意识地捂住耳朵。

紧接着,杂音中传出了一个声音。一个他们再熟悉不过、曾让他们誓死效忠的声音。

“把底层重铅闸门放下,边缘阵纹直接熔断。”

这是拓跋枭的声线,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冷酷和不耐烦,在封闭的地下甬道里来回回荡。

“大统领……”一个死士愣愣地抬起头,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
喇叭里的对话还在继续,是拓跋枭和一名副官的交接。

“统领,暗锚营还在下面,熔断闸门,他们连条缝都挤不出来了。”

“一群耗材而已。不把门焊死,万一有个别没骨气的往上跑,泄了毒气怎么办?告诉他们防守阀门,门是我放的,别让他们废话。”

“咔哒”一声,这段被逆向转译的通讯录音到此戛然而止。

整个地下甬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头顶爆闪的红灯,把每一个人的脸照得惨白。

他们誓死守卫的统帅,不仅抛弃了他们,甚至防着他们逃跑,提前亲手焊死了这口巨大的棺材板。

就在这股极度的绝望和荒谬感刚刚蔓延开来时,喇叭里又传出了另一个声音。

没有声嘶力竭的威胁,没有高高在上的嘲讽。李长生的声音平静、沙哑,就像在陈述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市井闲事。

“听听你们誓死效忠的统帅,正在用什么锁死你们的棺材板。”

这句话,没有夹杂任何灵力威压,却比天上降临的神威还要锋利。它像一把生锈的剔骨刀,顺着重铅闸门的缝隙,冷酷地挑开了大荒拾骨会残酷统御的最后一张画皮。

呼延铮死死抓着黑铁扳手的手僵住了。

他已经用上了力气,齿轮甚至已经发出了半声刺耳的摩擦音。但就在这最后一瞬,他的双臂像被抽干了血液一样,停滞在半空。

几百双充血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。那些工程兵的眼神里,原本的死志已经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,是被人当做牲口宰杀后的恐慌、极度的不甘,以及压抑到极点的怨毒。

“统领……”最前排的死士声音发着抖。

绝望在底层蔓延,最坚固的物理阀门,硬生生停在了这致命的一秒。

头顶的红灯映在呼延铮的眼底,那片强权压迫下的阴影开始剧烈摇晃。扳手的金属冷气顺着掌心钻进骨髓,他不知道在这个彻底被封死的铁罐头里,按下去和不按下去,究竟还有什么分别。